六月的襄阳,热浪裹着蝉鸣从地面蒸腾而起,空气里黏着一层甩不掉的燥意。行人匆匆踩着滚烫的柏油路,没有谁愿意在室外多停留一刻。
可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80岁高龄的李某和王某却出现在了法庭门口。李某头发已经全白了,背微微弓着,但精神还算硬朗,步子虽慢却稳当。他的右手紧紧挽着身旁的老伴王某,王某腿脚使不上力,走两步就要歇一歇。汗水顺着两位老人的额角往下淌,他们顾不上擦,只是抿着嘴唇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审判庭里,两位老人静坐在原告席上,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。那里本该坐着大女儿,如今却只有一位律师安静地替她出庭。老人们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一切,都被承办法官看在眼里,面前的卷宗告诉她:两位年逾八旬的老人常年生病,需要人长期陪伴。二女儿一直守在身边照料,大女儿却自2016年因家庭矛盾与父母疏远,2020年离开襄阳去外地打工后,过年都不曾回来。二位老人遂起诉要求二被告支付赡养费、承担医疗费以及每月进行探望。
庭审推进,律师陈述、证据交换、发问,一切按部就班。承办法官认真倾听着,不时低头记录。然而,当她问及原告的辩论意见时,刚才一直沉默的李某忽然开了口——“我们……不是需要她的钱。”声音沙哑,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。
“我们就是想她能多回来看看。”老人的眼眶红了,“大女儿长年不回来,电话也打得少。好不容易打一次电话,说不了几句又吵起来。”老人顿了顿,粗糙的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声音更低了些:“其实我们也知道,她在很远的地方打工,还带着生病的儿子,来回一趟不容易。可我们老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就是想多看看女儿,听听她的声音。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泪水已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。
法庭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蝉鸣。承办法官停下笔,望着老人们花白的头发,又望向那张大女儿缺席的被告席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太清楚了——这起案件表面是赡养费纠纷,根子里却是断了多年的亲情。家事纠纷从来不只是法律题,它是几十年的恩恩怨怨,是说不出口的想念、放不下的面子,是所有法律条文里没有写、却在每个人心里沉甸甸搁着的东西。一纸判决能明晰权利义务,却斩不断血脉里的牵绊。
庭审结束,当事人陆续散去。承办法官合上卷宗后,见大女儿的代理律师还在,便走了过去:“赵律师,大女儿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律师叹了口气:“法官,她跟家里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,心里有疙瘩。她儿子身体不好,常年要人照顾,她一个人扛着,实在没法定期回来……”
回到办公室后,承办法官沉思良久,忽然想到一个办法:既然人回不来,那声音和画面呢?现在的通讯这么发达,隔着屏幕见一面,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她再次联系了律师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:“能不能让大女儿定期跟父母视频通话?不用回来,不用增加她的负担,就是让老人看看她,让她也看看老人。哪怕不说话,就看着屏幕里的人,心里也踏实些。”律师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我转告她。”
过了几天,律师回了话,大女儿同意了。终于,双方达成了一份特殊的调解协议——大女儿每月给二原告至少打一次视频通话。没有高额的赡养费,没有复杂的财产分割。只有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约定:每月至少一次视频通话。
考虑到两位老人年事已高、行动不便,承办法官还主动提出上门签署调解协议。
返回法庭时,外面的热气又涌了上来,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承办法官和书记员看着手上签署好的那份调解协议,忽然又觉得,这个燥热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。
家长里短的纠葛、剪不断的亲情牵绊,共同构成了家事法庭每天的故事。家事法官们从不用一纸冰冷的判决去割裂亲情,她们倾听每一句“气话”背后的“真意”,捕捉每一次欲言又止里的期盼,用温情去捂热一颗颗冷却的心,在破碎的家庭之间搭建起修复的桥梁。
“常回家看看”——这五个字写进了歌里,写进了法律里,如今,也写进了一份上门签署的调解协议里。它很轻,薄薄几页纸;它又很重,系着一个家失而复得的联系。
法槌没有敲,但亲情的门,开了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