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手攥过来时,我先触到的是满掌老茧,粗粝,坚硬,那是一辈子侍弄土地磨出的纹路。他的声音带着泥土的沉厚,一声“法官,谢了”,黝黑脸上的皱纹便都舒展开,像被春风吹过的田垄。
那个沾着晨露的上午,他佝偻着背走进来,裤脚还挂着点点泥星,怀里揣着个旧帆布包。包里是红皮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,盖着村委会红章的证明,还有几张照片,是他在地里弯腰耕种的模样,脊背弯成一张弓,却透着不肯服老的劲。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一场交通事故给我撞得下不了床,仨月没沾过锄头,地里的庄稼都荒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字字都是实在的难处,“来法院就是想讨个说法,收成损失可不能不算数。”另一方的质疑也来得直接:“七十多的人,早该歇着了,哪有什么误工费?再说务农挣的钱又没银行流水,也不知道计算标准,空口说不作数。”这话像块石头砸在老李心上,他急得脸通红,半响只憋出一句“我真的在种地”,末了重重捶了下大腿,一声叹息,满是无措。我望着他的单薄身影,忽然想起老家那些在田埂耕作的老人,于他们而言,土地是根,劳作是本能,停下锄头,日子便没了着落,这份损失,是沉甸甸的现实。这类超龄劳动者的误工费认定,向来是基层司法里的一道坎。年龄是明线,可生活是活的,若只盯着年龄划线,便忽略了老龄化社会里,不少老人仍在靠双手谋生的现实;若只纠结举证形式,便辜负了务农收入的特殊性——庄稼的收成、田间的劳作,本就难用一纸流水说清。如何守住法律的准绳,又护好每一份真实劳作的价值,是这起案子要解的题。
思忖间,忽然想起人民法院案例库,指尖划过键盘,检索的关键词落下去,一份案例赫然跳出,像一束光,照进了当下这场沟通的僵局。案例里的故事,和老李极为相似,裁判要旨写得明明白白:误工费从不是看年岁,是看是否真劳作、是否有真损失;务工的收入,若实在无法举证,可以参照相同或相近行业平均工资计算。
我把案例递到双方手中,指着裁判要旨慢慢讲:“老李的土地权证、村委证明,还有田间劳作的照片,凑起来就是完整的凭证,能证明他一直靠种地生活,受伤后没了收入,诉求有法律撑着。”又转向另一方释明:“退休年龄是领养老金的参照,不是否认劳动的理由,法律护着的,是每一份实打实的付出,是每一笔真真切切的损失。”一纸案例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理性沟通的大门。最终,双方搁置争执,坐回谈判桌,开始就误工天数和赔偿标准进行具体磋商。不谈虚言,只依事实,依案例里的法理,依田间地头的实情。几番沟通,争执落定,老李的生计底气,终究是找了回来。
老李走的时候,脚步轻快了许多,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身影拉得挺直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我愈发感慨,基层办案,办的从不是冰冷的案卷,而是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、生计冷暖。老龄化浪潮里,多少银发长者仍躬身田间、勤恳劳作,他们没有光鲜履历,收入亦无规范流水,却以一双手、一亩田,守着最朴素的生计与尊严。只要劳作真切、损失实在,法律自会为其撑腰,这是对每一份付出的尊重,更是司法回应“老有所为”的温情回响,这份暖意,离不开司法智慧的代代相传、脉脉相通。人民法院案例库,是过往裁判智慧的沉淀,更是司法一线破解办案难题的密钥。它打破地域层级的壁垒,让法理有据可依,让说理掷地有声,让寻常百姓读懂法治的温度与力量。执法律之尺,怀民生之心,以案例为引,平等守护每一份劳作的价值,让公平正义扎根田垄、照亮人心,便是我们对“公正与效率”最深情的践行。